三岛由纪夫文学的怪异性
叶渭渠 唐月梅
三岛由纪夫是一个怪异的鬼才。他是在战后走上日本文坛的。战争末期,三岛成为“怀疑派”,“时代的落伍者”,曾“积极要把日本引向战败”。可是一旦日本战败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又陷入一种困惑、虚脱和失落的状态。他说:“(1945年)夏天的观念将我引向两种极端相反的观念,一是生、活力和健康,一是死、颓废和腐败。这两种观念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腐败带有灿烂的意象,活力留下满是鲜血的伤的印象”。他就是在这两种观念交织下,摸索和构建自己的怪异文学,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的。
三岛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盗贼》(1948),在这样的两种逆反的观念中酿成了。作品描写明秀和美子失恋,他们心中盘踞着爱的终了的阴影。明秀不断地想着“死”,他追求“爱”与追求“死”联系在一起,与同样被恋人背叛的清子殉情,就是为了将他们瞬间燃起的激情变为冷彻的精神而持续下去。因此明秀将失恋自杀作为一种“快乐的游戏”,并在这种“快乐的游戏”与死的意志“缓期执行生的快乐”的对立中,逼使那两个背叛爱的人都失去青春年华,自己却成了“盗贼”。它宣扬了胜利的死,就是永恒的爱。在技巧方面,三岛在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的基础上,融合法国早熟小说家拉迪盖所描写的少年男子之爱的诗意与反常的表现,“尝试在心理的构图中盗窃青春的神秘和美”(百川正芳编《批评与研究·三岛由纪夫》)。评论界对这部作品褒贬不一,但都认为它“仍是列于三岛文学主流之列的作品”。川端康成对于他将“古典和现代结合在一起”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事实上,它已显露三岛的怪异文学的雏型。继《盗贼》之后,三岛续写了《假面自白》(1949)、《爱的饥渴》(1950),继续关注男性之爱的诗意和反常表现之魅力,构筑所谓“男性美”和男性“夭折美学”的基本文学结构。他在其后的作品中,将男性的性倒错推向一个新的怪异领域,以实现再构筑其理想中的男性美的宏愿。完成《仲夏之死》(1952)之后,又一口气完成《禁色》(1953),描写一个老作家桧俊辅的三次婚姻的不理想,又被几个情人所背叛,他发现了英俊青年悠一是个不能爱女性的性倒错者,就利用悠一的美的力量,对背叛过他的几个女性进行了报复。但悠一却试图不再借助俊辅的力量,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摸索一条构筑“现实的存在”的路。俊辅的计划失败了。这时俊辅表白自己也爱着悠一,他给悠一留下巨额遗产自杀了。
三岛在这部作品里竭力在观念上树立男性美的理念,并通过构筑主人公俊辅与悠一两人关系的精神结构,以推翻男人必须爱女人的古老公理,进而以日本武士时代爱恋女子并非男子的所为来作为他的“理论”依据,企图创造出一个男人可以爱男人的“道理”。所以作家安排俊辅发现决不爱恋女性的悠一之时,看到了自己青春的不幸所铸造的幻化为实体的形象出现了——这就是悠一的希腊大理石雕像般的肉体。于是作为作家的俊辅,便使悠一的毫无欲求却又在生活上产生怯懦的心理,在精神上达到生的破坏力与生的创造力的平衡,在绝望中产生爱。三岛由纪夫的《禁色》,抹去其表层的价值,可以发现他在深层中所要表述的真正意义在于以肉体为素材向精神层面挑战,以生活为题材向艺术挑战,以及宣扬“在绝望中的生就是美”。人们从中不也可以看出其美学的中心思想的逆反性:“精妙的恶比粗杂的善更美”吗?作家本人说:这部作品是他的“青春的总决算”。一位文学评论家说,三岛的《禁色》具有挑战的精神,与谷崎润一郎向自然主义挑战的作品相比,“也是不逞至极的”、“很不了起的,最为地道的小说”。从此三岛开始迈进其创作的新阶段,进一步展开更为怪异的文学世界。
三岛以希腊古典肉体美的体验为契机,使他觉得比起内面的精神性来,更应重视外面的肉体性,重视生、活力、健康与死、颓废、腐败两种观念奇妙的交织,并将肉体的改造与文体的改造放在同一的基准上,写下了《潮骚》(1954)、《恋都》(1954)、《沉潜的瀑布》(1955)、《幸福号出航》(1956)、《金阁寺》(1956)、《心灵的饥渴》(原名《美德的踉跄》,1957)、《镜子之家》(1959)等,更是陶醉于希腊古典式的男性艺术,也更惊愕于古希腊的“精神”反而没有占据肉体所占有的空间。“希腊人相信‘外面’,这是伟大的思想。希腊人思考的‘内面’,总是保持与‘外面’的左右对称。”他后来主张“所谓男性的特征,就是肉体与知性”。可以说,他在希腊找到了自己古典主义的归宿。三岛的内心便出现两个相反的志向,一是必须活下去,一是明确知性向明朗的古典主义倾斜。他体味到“两个相反志向”同时共存的幸福,开始明白比起内面的精神来,更要重视外面的肉体和健康。他比较了日本与希腊肉体美的差异的体验,在《阿波罗之杯》中是这样记录的:“希腊人相信美的不灭。他们将完整的人体美雕刻在石上。日本人是否相信美的不天呢?这是个疑问。他们顾虑有一天具体的美会像肉体一样消灭,总是模仿死的空寂的形象”。这种希腊的体验,对三岛其后的创作影响是很大的。
这是三岛第一个创作旺盛期,三岛文学走向一个新的高峰。用作家本人的话来说:“我感到我完全结束自己一个时期的工作,下一个时期又在开始了……我感到自己仿佛也在成熟起来了”。本文集收入这一成熟时期创作的《恋都》、《沉潜的瀑布》、《幸福号出航》、《心灵的饥渴》,与同时期问世的《潮骚》、《金阁寺》是交相辉映的。
《恋都》以女主人公真由美虽受到美国人的恋慕,仍思念着战时已殉死的恋人,最后知道恋人自决未遂,两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为主线,展现了战后美占领下的种种世相和一个个有爱也有泪的爱情故事,构建成一幅“态都”的图景。《幸福号出航》则从一对异母兄妹敏夫和三津子的种种逆反的行为构筑他们不知命运如何的爱恋,为了“哪怕逃到地狱也不分离”,乘上“幸福号”帆船,离开了日本。她们与《心灵的饥渴》的女主人公节子相对照,节子受父母之命与仓越结婚,夫妇生活发生龃龆,没有什么感情的反响,于是与昔日的恋人土屋幽会,自以为任何邪恶的心只要停留在心上,就仍然属于美德的领域。当她怀了土屋的孩子之后,认为自己原先的想法和行为是“伪善”的,可是又觉得“只要生活在伪善的背后,对呼唤美德的人就不会感到心灵的饥渴”。最后她在美德的踉跄中回到了“没有回响的世界”。在这里,作家对“恋都”和“幸福号”的人们的爱的反常心理,以及节子“心灵的饥渴”的深层心理进行了三岛式的思考。
在美学的追求上,三岛非常倾注于逆反的性爱、异常的性欲的深层心理的挖掘,从隐微的颓唐中探求人性的真实,而且常常是通过一种极限的语言或极限的表现,来表达他所谓的“美的对抗”的精神。比如,在《沉潜的瀑布》中的主人公城所升是个无感情的人,以即物的态度去对待对男人从不动情的显子,他试图与显子构建起完全脱离情感的“人工的爱”。可是当城所升发现显子动情了,便大失所望。显子明白过来后彻底绝望,投身小瀑布自尽了。其他如《纯白之夜》的恒彦之报复妻子别恋等等故事,也无不是在他的这一独自的浪漫与唯美的网络中编织的。
此后三岛更是陶醉于希腊古典艺术的“人工的爱”,因为他觉的“古代希腊没有什么‘精神’,只有肉体和知性的均衡,‘精神’正是基督教的可恶的发明。当然这种均衡即将被打破,但在可能不会打破的紧张中发现美的存在。”他在《镜子之家》中特别强调:“希腊人的美的肉体,是日光、海军、军事训练和蜂蜜的结果,但是现今自然的东西已经完全死亡,希腊人达到肉体所拥有的诗的形而上的东西,就只有依靠相反的方法,即为了肉体而锻炼肉体的人工方法。”这部小说就是用这种人工方法,构建女主人公镜子经历与四个男人的爱情纠葛的框架,让镜子面对丈夫,承受心理压力,悟到“镜子之家”应该解体,理智地让四个男人与镜子之家在地理上和心理上保持距离。作家又试图在这个故事的背后,通过这四个不同性格的男人——画家重感受性、拳击家重行动性、职员重世俗性、演员重自我意识——所表现的意志和所遭遇的挫折,展现一个时代虚无主义的感情世界。三岛由纪夫研究家奥野健男说:这部小说是“古典主义的心理小说的典型”。它是三岛的文学思想和美学思想的集大成。
三岛在这种对日本和西方古典主义美学产生强烈的冲动之下,在文学上探索着多种的艺术道路,集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于一身,特别采取了日本古典主义与希腊古典主义结合的创作方法。首先承传中世武士文化传统,从男性肉体美、男性的活力、男性的殉死的审美情趣中获得日本古典的情绪性和感受性,以此构筑他理想中的男性美;其次借鉴希腊古典主义,不重精神而重肉体与理性的均衡,憧憬希腊艺术的男性造型的宏大气魄、对生的积极肯定,以及艺术的严谨的完美性。也就是说,三岛的文学作品将中世日本武道的善的意义上以死相赌的悲壮精神,与古希腊艺术的享受生的乐天精神相结合,形成其内面两种极端相反的概念,比如生与死、活力与颓废、健康与腐败等对立的东西交织,来构建其文学空间,选择他的作品题材和风格。这表现在《宴后》(1960)、《爱的疾驰》(1963)、《午后曳航》(1963)、《肉体学校》(1964)等优秀作品,最后以超长篇巨作《丰饶之海》(1965-1970)四部曲:《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等作为绝笔之作,将他的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发挥到了尽美之境,为他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号。
如果说,三岛五十年代的作品“也在成熟起来了”,那么本文集收入的他所说的“下一个时期又在开始了”的六十年代的作品,比如《宴后》、《爱在疾驰》、《肉体学校》、《春雪》等,就达到更臻于烂熟的程度,其怪异的鬼才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完全使生命和肉体存在于创作之中。在《爱在疾驰》中的作家大岛在一对年轻恋人的纯爱的得→失→得的循环中涌现灵感,完成了他的小说《爱在疾驰》的创作;《宴后》的雪后庵旅馆女老板阿数深深地迷恋上原外相野口,他在野口的妻子故去后,与野口结了婚,筹集资金支持野口竞选时,却遭与她同居过的一个男人散布谣言而使之落选,野口与阿数离婚,阿数重新经营雪后庵,从得→失中,又走向孤独,在野口家建墓的幻影破灭了。《肉体学校》的女主人公妙子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虚妄之上,迷上大学生千吉的肉体的威严和爱上千吉的冰冷,并欲图独占千吉。而千吉却与另一女子聪子邂逅、同居,并建议妙子彼此承认第三者的关系。妙子无奈,另找了一个肉体壮实的政治家平敏信,发现千吉有的只是一躯美丽的肉体。于是,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坚决与千吉分手,在“得得失失”中宣告她从男人的肉体世界走出来了。这些作品再一次展示了三岛追求男性肉体二律背反的美学,出色地完成了浪漫、唯美、古典三者构成的美的方程式。
《春雪》是三岛文学艺术美的升华。它描写清显与聪子的爱情纠葛,因为清显在对聪子的爱慕中孕育着一种不安的情绪,聪子没有把握住他的感情,只得接受皇上的敕许,与治典亲王订了婚。此时清显通过友人本多与聪子保持联系,向聪于求爱,聪子在惶惑中与情显发生了关系。结局清显忧郁死去,聪子削发为尼。作者的这部作品在纯爱中也贯穿了“优雅的犯禁”和“亵读的快乐”的对立,并在这种对立中发现美、创造美,又毁灭了美。三岛向来对生非常憧憬,但对死也非常固执。在三岛看来,死也是生的出发点。于是他通过生生死死的轮回来寻找归宿,尤其是对死的述怀充满了悔恨与谛念,带来了肯定与否定的二重性,最终一切皆空。比如聪子和本多到了四部曲的故事结束之时,已经老迈,聪子对尘世的一切寥无记忆,本多走向老丑的绝境。作家情不自禁地道出:“人是要死的,肉体是要衰老的,为什么要等到老丑才死呢?”这时候,他们两人什么也没有,既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直面的是宿命的孤独,已是虽生犹死之人。这部超长篇最后的一切存在都化为乌有,导向绝对虚无和绝对空寂之境,梦与轮回的主题也空无化了。也就是说,作家在佛教无常与文学虚妄的连接点上,展开宗教心理和审美心理的透视,浸润着东方艺术的神秘色彩。三岛本人曾总结说:“《春雪》是王朝式的恋爱小说,即写所谓‘柔弱纤细’或‘和魂’”。川端康成把《春雪》誉为现代的《源氏物语》,是作者“绚丽才华的升华”。
短篇集《走尽的桥》中的各个短篇小说,也与上述中长篇名作佳篇相辉映,彼此血脉相连,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三岛小说世界。文集中编人散文随笔《残酷的美》、《太阳与铁》两卷,将会给人一种新鲜而充满活力的美的享受。三岛是个多才多艺的作家,他不仅写了在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的小说,而且写了许多剧种的优秀剧本,并致力于日本古典戏剧能乐和歌舞伎的现代化,还在散文随笔园地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三岛的散文随笔丰富多姿,有海外游记、美学探幽、文艺随想、自我画像、作家日记、作品自解、人生自白等内容和形式。长期以来,三岛的小说创作,与其说由纯粹的、抒情的、抽象的结构来支撑,不如说是由理性思维和逻辑思维所支配,他本人就常常强调“抽象的结构,只有通过内在理论才能运动”。他还以为小说家“必须使感情和理智很好地结合起来”,在两者的平衡中创造美。他的古典主义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他的散文也是如此,“保持了百分之百的感情和百分之百的理智”。一般来说,写散文要更多地重抒情、重感受住,如何整合理与情两者的关系,达到浑然的统一,是一个难点。但散文又并非纯粹感情的表现而与知性无缘,散文是要“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在这方面,三岛在知性上下工夫,切断了感情与知性的二律背反,在抒情散文的文学机制上,表现了对知性的巨大的热情,创造出一个具有情与理兼容的散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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